(散文)王元地塘记:一汪水的年轮 /丁志平发表时间:2025-09-22 14:35来源:观网华北区
(散文)王元地塘记:一汪水的年轮
文/丁志平
王元地这名字,是被乌海的风与土浸得透透的,才稳稳当当刻进志书里的。清代的风掠过荒原时,还带着鄂托克旗草原的草气——那会儿扎萨克将海勃湾北部昌汉陶老亥的地,租给了从宁夏来的王元耕种。泥土在犁尖翻卷出褐黄的浪,谷穗在田埂垂头藏起饱满的甜,“王元地”三个字就跟着灶膛里的炊烟往上飘,又随着仓里的麦粒往下落,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一扎便是百余年,连风刮过都带着这名字的温乎气。
早年间这地是养庄稼的好料子,每寸土都憋着劲长东西。春末小麦抽穗,风过处,金浪从地头漫到天边,穗尖垂着的晨露晃悠悠坠进土里,能听见“啪”的轻响,像给土喂了口甜水;夏末玉米秆直挺挺戳着,叶片上的光比正午的日头还亮,眯着眼看,能瞅见光里飞的细尘;连娇贵的水稻都能在这儿扎根,稻穗沉甸甸压弯了秆,田埂边走过时,鼻尖总绕着水与米的甜香,吸一口,肺里都润润的。可后来真正缠在人心尖上的,是荒滩上生生挖出来的那片池塘——1976年初的风里,总混着铁锹撞沙丘的闷响、扁担压肩的吱呀,还有人喊号子的粗声气,裹在一块儿往人耳朵里钻。党政干部脱了笔挺的制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掌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只往衣襟上蹭蹭汗;职工丢开案头的算盘账本,扛起铁锹就往沙堆冲,汗珠砸在沙上,洇出个小坑没等看清就干了;学生娃们扛着小锄头,跟着老师往荒滩跑,裤脚沾了沙也顾不上拍,只盯着前头人踩出的脚印撵;驻军官兵卸下枪,军靴踩在沙上陷半寸,却步子迈得更沉,沙粒从靴缝漏出来,在脚踝堆出小沙堆。一群人汇成股热烘烘的洪流,扑向那些鼓囊囊的沙丘。没什么巧劲,全凭脊梁弓着、肩膀磨红,手掌磨破了裹层布条接着干,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褐,也只咬着牙往沙里抡铁锹。两个多月硬是把高低起伏的沙丘推平了,挖出26亩方方正正的水洼,风一吹,水面颤悠悠的,像块刚织好的蓝布。那年7月1日,“乌海市鱼种站”的木牌往土坡上一插,风一吹,木牌晃了晃,倒像给这片荒滩安了颗跳动的芯,连周围的沙都似的活泛起来。
政府深知这方水洼的分量,没让刚立起的鱼种站空守着塘埂——很快就送来实打实的支持,一步步把“养鱼”的盼头落到实处。专款到账的消息刚传开,塘边就响起了打井的“咚咚”声,铁钻往地下钻时,惊得野雀子在半空打旋,翅膀扫过沙粒,落得满地细碎的响。机电井的铁管探着探着就碰着了活水,抽水泵一启动,清水便咕嘟咕嘟往池里涌,漫过塘埂的水顺着裂缝往下渗,把埂边的狗尾巴草都润得颤巍巍的,叶尖挑着的水珠,亮得像挂了串碎玻璃。怕技术跟不上,自治区水产站又从千里外的浙江牵来线,老渔民沈阿荣揣着包家乡的鱼食就来了。他身上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鱼腥味,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蹲在塘埂上教年轻人时,手指点着水面,语气里满是实在:“看这水色,发绿是肥了,里头有藻;发白是瘦了,得添料;撒鱼苗得趁晨露没干,鱼崽儿才不爱惊,贴着水皮游得稳。”鲤鱼、草鱼、鲢鱼、鲫鱼的苗装在木桶里运来,桶沿还沾着江南的水草,往水里一倒,小小的尾鳍扫着晨光游开,细得像根银线,在水里晃一下就没了影。到年底捞鱼时最是热闹,网绳攥在十几人手里往起拽,胳膊上的筋都绷得发亮,网一出水,银闪闪的鱼在网里蹦,鳞片映着日头晃眼,溅起的水花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透着鲜气。称下来竟有750公斤,数不算多,可攥着鱼的手都在抖——乌海人总算能在自家塘里捞上鲜活鱼了,那鱼鳃里的腥气混着塘边的土味,闻着都比别处甜三分。
1986年夏,我攥着派遣单站在塘边时,晨雾还没散透,像给天地蒙了层薄纱。大大小小的鱼塘错落在野地里,东头挨着公路,灰扑扑的车影在雾里晃,像水里游的鱼;西头接着黄河,浑黄的河水与塘里的清水分得分明,却又悄悄融在雾里,辨不出哪是河哪是塘。150多亩水洼上,雾像揉碎的棉絮浮着,风一吹,纱就顺着水纹动,动着动着就化了,露出水底游来游去的淡影,是鱼在摆尾,尾鳍扫过,水纹一圈圈漫开,晕出细碎的涟漪。那天起我成了水产技术员,白大褂的下摆总沾着泥——蹲在塘边看水时,裤脚早蹭在埂上的湿泥里了,也懒得拍。就爱蹲在那儿看阳光透过水面,在塘底的泥上画出晃动的碎金,看鱼群游过,金斑跟着动,倒像水底铺了层会喘气的锦缎,风一吹,锦缎就轻轻颤,连带着心也软下来。
翌年我趴在办公室的木桌上画图纸,铅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坑,橡皮屑堆在桌边,像撒了把碎雪,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着跑。大学课本里的淡水渔业理论,顺着笔尖一点点淌出来,慢慢织成“家鱼人工繁殖孵化池”的线条,画到紧要处,连呼吸都放轻,怕惊着纸上的线似的。夏末时池里真飘起了小米似的鱼苗,用细网捞一捧在掌心,小鱼崽儿的尾尖扫得手心痒,像有小虫在爬,数到最后竟有1200万尾——多到数得眼睛都花了,揉半天才能看清掌心里还沾着两三条。后来这些苗长成乌仔、夏花,细鳞上闪着光,在水里窜的时候,像撒了把会动的银豆子,“嗖”地一下从这边窜到那边,搅得水面起碎波。鱼种站总算真配得上“鱼种”二字了——乌海头一家能自繁鱼苗的渔场,就这么在塘边立住了。风过塘埂时,带着水汽与鱼腥味掠过去,掠过鼻尖时,竟尝出点骄傲的甜,是从心里头漾出来的。
之后,从北京来的添加剂,把养鱼的老法子彻底换了。鱼粉、骨粉、麸皮、豆饼按比例搅在一块儿,压成硬邦邦的颗粒,往塘里一撒,“哗啦”一声,鱼群从水底涌上来,黑压压一片撞着水面,水花溅得人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水的腥气。再不用漫山遍野割草丢进塘——从前割草的人腰弯得像弓,草堆压得人直不起背,走一步晃三晃,如今颗粒饲料往塘里一抛就够了,站在埂上撒一把,看鱼抢食的热闹劲儿,倒像看场鲜活的戏。小水面精养的技术一推开,塘里的水都清得能数出鱼脊骨,鱼背擦着水面游过时,连鳞上的纹路都看得清,一道道像匠人刻上去的。
后来搞“主养鲤鱼驯化”时,我总在清晨蹲塘边。天刚蒙蒙亮就去,露水沾湿裤脚,凉得人一激灵。手里攥着颗粒饲料,一把一把往固定的水面撒,嘴里还得哼着不成调的曲——养鱼专家王权说鱼认声,哼熟了,听见声就来。头几天鱼躲在水底,撒了饲料也只敢在深处晃,水面只泛起几个小泡;后来有胆大的浮上来叼一口,尾巴一摆又沉下去,像怕人抓似的;再后来,只要我往塘边一站,脚刚踏上埂,还没撒料呢,鲤鱼就黑压压聚成片,尾鳍拍得水花溅到脸上,凉飕飕的,倒比洗脸还醒神。定时、定点、定质、定量,饲料粒落进水里“噗噗”响,成了塘边的钟——到点没响,鱼都在水面晃着等,一圈圈游,像在催着开饭。那年成鱼亩产275公斤,鱼种亩产252公斤,老渔民蹲在塘边抽烟时,烟锅子点着水面笑:“早先想都不敢想啊,这塘里能养出这么些鱼。”烟圈飘到水面上,刚散开,就被鱼摆尾打散了,连点烟味都没留。
也是在那些年势头正好的时候,我们从天津水产研究所调来了日本锦鲤鱼种。40余亩的池塘专门腾出来养它们,秋日捕捞那天塘边围了不少人——那纯种的黑白三段、红粉三段锦鲤一入水,就像活的彩墨在水里淌。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白是透着光的乳白,红粉是带着光晕的嫩色,三段纹路齐整得像匠人细细描的,在碧草相间的水域里游弋时,鳞片映着光,连水都染得斑斓起来。看得人眼都不眨,爽心悦目得紧。不止是锦鲤,淡水白鲳、罗非鱼、甲鱼、德国镜鲤这些名优特新水产也跟着落了户。它们不单让塘边的账本添了厚利,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更把乌海水产养殖的老格局给改写了——再不是从前单一种类粗养的模样,塘里的水活了,养出的鱼也跟着多了姿彩,连空气里都飘着兴旺的气息。
1994年1月我接过站长木牌时,塘边的芦苇已能没过膝盖。秋风一吹,苇穗摇得像片白浪,里头藏着麻雀,人一走近,“扑棱棱”飞起来,惊得苇穗上的白絮飘半天,落在衣襟上,软乎乎的。天津农学院王基炜教授的饵料添加剂推广开后,模式化养鱼在乌海总算梦想成真。饵料撒进塘后,水色都亮了些,从前发暗的绿,成了透亮的碧,像把春天的绿揉碎了溶在里头,连风都带着清新的气息。秋捞时最见真章——网往水里一沉,几个人拽着绳都觉费劲,胳膊拽得发酸,往上拉时身子得往后仰,脚在埂上蹭出浅坑,网刚露边就听见鱼蹦的响,“啪啪”地撞着网,急着要出来似的。鲜鱼亩产竟破了千斤,最高的塘里,一亩产到1292斤——过秤时称杆都压得往下坠,看秤的人眯着眼数秤星,嘴角咧到了耳根。那年全市鲜鱼总产量过了100吨,现场会就开在塘边的空地上,土台子上铺着红布,自治区的奖状往办公室墙上贴时,浆糊还没干,风从窗缝钻进来,把“丰收计划”三等奖的金边吹得直晃,晃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我揣着“金鱼杯”单项奖的瓷杯,指尖摸着杯沿刻的鱼纹,凉丝丝的,瓷面滑得像塘里的水。听副市长王智德站在土坡上说:“这塘是乌海的宝啊。”声音被风送得远,塘边的人都跟着点头,眼里闪着光,那光里映着满塘的水,也映着日子的奔头。那天38家养鱼场的人挤在塘埂上,鞋上沾的泥蹭在一块儿,你蹭我我蹭你,倒像把各厂矿的塘都连在了一处,成了片更大的水,在风里连着颤,连着热闹。
如今再去时,早没了木牌与鱼塘的影。龙游湾国家黄河湿地公园的牌子立在路边,漆得亮堂堂的,字上的金粉在日头下闪着光。昔日的塘成了栈桥下的浅滩,齐腰深的芦苇荡在风里摇,穗子上沾着野鸭的绒,白花花的像落了层霜,风一吹,绒就飘起来,粘在人衣上,带着湿地的潮气。偶尔有小鱼从苇根游过,细得像当年那1200万尾鱼苗里的一尾,尾巴一摆,一晃就没了影,快得抓不住。可总想起1986年那个晨雾天,想起那些年塘里游着的彩锦鲤,想起鱼跃出水面时带起的亮水花——那片池塘曾盛着乌海人攥紧的劲,是攥得指节发白的那种;盛着鱼群游弋的彩,是把水都染活的那种;盛着我蹲在塘埂上数鱼苗、看锦鲤的晨与昏,是数得眼酸、看得心热还舍不得挪窝的那种。它像颗浸了水的珠子,潮乎乎、沉甸甸揣在心口,怎么也忘不掉,风一吹,就想起塘边的腥气,还有手里攥着鱼时,那活泛的、带着生命温度的颤。 【后记】
这是我的一段真实往事
2023年初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带着妻子、儿子、儿媳与孙子,一家人驱车去往龙游湾国家湿地公园。谁能想到,这片如今水草丰美、游人络绎的湿地,前身正是我曾挥洒多年汗水的乌海市鱼种站?
在这里,我从一名普通的水产技术员起步,一步步成长,后来挑起了站长、书记的担子。园里的每一方池塘、每一道水波、每一株草木,都浸着当年的心血,藏着道不尽的牵挂。如今故地重游,旧日里育种、巡塘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熟悉又亲切。
我边走边给家人讲起鱼种站的故事:聊和同事们并肩攻克育苗难题的日夜,说池塘边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话里话外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当年的自己,也在这片土地上实打实闯过、干出了模样。怕这份重逢的感动悄悄溜走,我特意让儿子多拍了几张照片,镜头里的我站在湿地旁,仿佛一瞬间就与当年的时光撞了个满怀。
此情此景,怎能无诗?我当即写下《七绝·重游龙游湾湿地公园》,还特意添了段题记,把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厚谊落进字里行间:“龙游湾湿地国家公园的前身是乌海市鱼种站,余曾在这里从事过水产技术工作,当过技术员、站长、书记,对哪一塘一水、一草一木有着特殊的感情。今与家人故地重游,感而有诗。”诗中“重游故地又逢春,驻足回望昔日循。独有池塘稀落影,依旧映眼衬春臻”四句,写的是眼前春日的鲜活盛景,念的却是旧时奋斗的滚烫岁月。
前阵子从北京回乌海,整理旧日记时翻到这首诗,往日在王元地养鱼的点滴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清晨巡塘时沾在裤脚的露水、傍晚喂鱼时溅起的细碎水花、暴雨天抢护鱼苗的紧张忙碌、金秋时节清塘捕捞的满满喜悦……一股动笔写文的冲动油然而生。返京后,我对着草稿反复修改,还请几位文友帮忙润色,随后敲定题为《王元地塘记:一汪水的年轮》。想将我那段与鱼种站、与王元地养鱼时光、与湿地有关的故事,便像湿地里荡漾的水波一般,能被更多人看见、记住。而这,也算是我为乌海市建市50周年大庆,献上的一份小小的心意。 七律.校注文稿有记 丁志平
遵嘱修编注本渊,逐行核校对章篇。 数循出处标编码,文润瑕疵补注笺。 展望章头添引据,全篇脚注覆周全。 案头文献堆如垛,夜静灯明意自专。 2025年9月19日
【作者简介】 丁志平,籍冀张垣,生于内蒙古。大学文化,高级工程师、高级经济师,四级调研员。乌海社科智库专家、贸促会专家、内蒙古地质环境专家、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诗书画研究会会员、政协促进会书画家、乌海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宣传部长。主要从事生态文化、资源型城市、自然资源经济研究,兴趣兼及书法、诗词、散曲等。在国家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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