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老爸》,再也唤不回我的老父亲 /丁志平发表时间:2026-07-03 16:23来源:观网华北区
一曲《老爸》,再也唤不回我的老父亲
文/丁志平 清晨六时,我搭乘首班38路公交赶往石门农产品市场。心中惦念刚考完学业的孙儿,打算买鲜鱼炖汤,顺带给晚起的儿子儿媳捎些吃食。回家把草鱼切块洗净腌好,随手点开短视频,一段三位少年的合唱映入眼帘。视频题为《老爸过生日,大伯带侄子们献歌一首》,清亮歌声缓缓流淌:“你把我托起放在肩上,让我选择飞向远方,从此我学会做人的道理,从此我懂得生命意义……”浅淡旋律骤然击溃我六十六载心头防线,字字句句,都是埋藏二十五载、想说给天国老父亲听的心里话。
细查才知,这首《老爸》由曲比哈布创作,彝人制造演唱,曲调质朴厚重,听罢心绪久久难平,当即转发朋友圈,珍惜尚有双亲相伴的人间幸事。伴着四段歌词轻声和唱,尘封在岁月褶皱里的往事,一桩桩漫上心头。
“你的拳头打在我的身上,让我变得不再懦弱,你的双手抚摸我肩膀,让我学会宽容变得善良。” 父亲这一生,将一个“善”字刻进骨血。为人老实温厚,待人常怀三分宽厚慈悲,一辈子从未与人红脸争执。他性情柔和,教子却规矩严明,立下家规:出言不可粗俗,远离烟酒赌博,绝不贪占旁人分毫财物。少时一件旧事,至今历历分明:二哥贪玩,去邻家井边掏麻雀,不慎将干草落进井中,邻里满心气恼,拦在井边不肯罢休。我一心护着二哥,深夜约伙伴刨走邻家一畦韭菜,本以为能换来父亲偏袒,等来的却是被按住屁股蛋子一顿狠打,皮肉的灼痛,警醒我半生行事。那是他极少动怒的一回,责罚过后,他拎上韭菜领我登门赔罪,勒令我躬身认错,又独自蹲在田间,把连根刨起的韭菜一棵棵重新栽回土里。这份不徇私情的教诲深植心底,教我一生谦和容人,也定下我半生待人处世的准则。
“我曾经怕过你也老爸,我曾经恨过你,我依然爱着你也老爸,我梦想超越你。” 年少懵懂,总看不懂父亲严苛背后的苦心。但凡行事犯错,轻则罚我不许上炕吃饭,只能望着一桌饭菜默默咽口水,空着肚子挨饿;重则少不了一番训斥,还要挨打。多亏母亲心软,每每从中委婉劝解,为我们化解责罚。那时心中满是惶恐委屈,待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才读懂严厉之下沉甸甸的期许。这辈子,我始终盼着能活成让他骄傲、足以比肩超越他的人。
“你把我托起放在肩上,让我选择飞向远方,从此我学会做人的道理,从此我懂得生命意义。” 父亲身形清瘦单薄,却以一副肩头,扛起一家七口全部生计。年年春耕秋收,朝暮放牛铡草,日日劳作,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我曾作诗记述他一生辛劳: 夏荷锄头汗浸田,农闲饲畜牧挥鞭。 一生劳碌倦劳冗,千斤重担压在肩。
乌兰察布的冬夜寒冽刺骨,冷风顺着衣缝钻进骨肉。天还未亮,他便起身烧热土炕,再把我们的棉袄轻搁炉边慢慢烘暖,指尖一碰滚烫布面便立刻收回,生怕烫坏衣裳,冷了我们晨起的暖意。清晨裹上烘透的棉衣,草木与麦草清浅的暖意萦绕周身,这份独属于父亲的温柔,时隔几十年回想,依旧能化开心底所有寒凉。
他最擅长在铁炉上,用羊尾油搭配花椒熬煮小米肉稀粥,如今忆起,唇齿间仍萦绕着诱人鲜香。父亲一双粗砺大手,握得动沉重锄头,也揉得出人间温情;他把半生风霜缝进衣衫补丁,把绵长暖意揉进一日三餐的烟火米面。 父亲手巧,心思更是细腻,我们孩童时点滴欢喜,都被他悄悄揣进衣兜,悉数带回家。盛夏去往高湾山、大东山放牧,归来时衣袋鼓鼓,仿佛揣回一整座山野馈赠:山杏、野果、臭葱、酸柳柳、野韭菜、奶瓜瓜,每一样都裹着泥土清气,是专属于我们的山野惊喜。他还跟着村里李老者学会酿制玫瑰花泥:揉碎野生玫瑰花瓣,拌上白酒、红糖捣成花泥,装进罐头瓶,封好塑料纸,包进月饼一同烘烤。清润花香交融白酒醇烈、红糖清甜,几十年过去,舌尖依旧留存那份温柔余味。衣兜里的山野鲜果、月饼里的玫瑰甜香,全是父亲沉默不语的疼爱,清淡悠长,足够我余生反复回味。
他拼尽全力供养兄妹五人读书,就算灾年家中断粮,也四处奔走借贷,远赴后草地筹措口粮,从未耽误我们半点学业。是他用肩膀托举,送我们奔赴各自前路。每逢子女动身外出务工,他凌晨摸黑生火,蒸一笼软糯山药鱼鱼,配上鲜美的蘑菇鸡蛋汤,将满心离别不舍,悄悄藏进饭菜温热香气里。临行他总要抢过沉重行囊,本就微驼的脊背,被包袱压得愈发弯曲,徒步送我们八里路,直到玫瑰营汽车站。薄雾轻笼田埂,班车缓缓驶远,他独自静静立在原地,清瘦身影被晨光细细勾勒,成为我每次回望时,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我们年少辞别全胜局,奔赴四方谋生,谨遵他的教诲勤恳踏实,各自觅得安稳前程。
“这次我想紧紧地拥抱你,如今我是多么的爱你,这次我想紧紧地拥抱你,如今我是多么的爱你。” 走过半生浮沉风雨,心底积攒满对父亲迟来的眷恋,多想认认真真,好好拥抱他一次。记忆里的年节,处处是浓茶、旱烟与浅酌小酒的温润烟火。大年三十,他定会炖上一锅猪头羊头,鲜香飘满整条街巷,是儿时最期盼的人间滋味。平日里严令我们触碰烟酒,除夕却格外宽容,准许我们浅尝几口,见我们被辛辣呛得咳嗽,他眉眼舒展,笑意温软,冷峻外表之下,藏着化不开的疼爱。
冬日生铁火炉,是他常坐的位置。沸水注满搪瓷缸,砖茶熬得醇厚浓郁,橘色火光,抚平他脸上纵横沟壑。他捏着自种旱烟杆慢品清茶,烟气与茶香缠绕满狭小老屋,筑起独属于家的安稳时光。他随身藏着一只小巧抿抿壶,深夜放牧、寒风侵体时便抿两口暖身,向来克制有度。唯有一回微醺泛红,为我们唱起《走西口》,唱腔不算规整,却句句走心,而后又哼唱几段二人台小调。那是我此生唯一见过他全然放松、开怀舒展的模样,歌声盛满半生劳苦,也藏着从不轻易外露的柔软。
世事无常,一别已然二十五载。1999年3月3日,父亲身染重病,撒手尘寰,荣归主怀。二十五年来,我日夜盼着梦中相逢,直至2024年10月25日凌晨,才于梦里与他相见:他身着旧棉袄,安静站在院中照料耕牛。猛然惊醒,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我在心底一遍遍轻声呼唤:父亲,我好想您。
2026年清明,我为荣归主怀的父母修缮坟茔、重立碑石,立于碑前悲恸难抑,伏地失声痛哭。今日在家循环听完这首《老爸》,积压二十五年的思念奔涌而出,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纵然旋律循环往复,任凭我声声呼唤,终究再也唤不回当年守着炉火、托举我们长大的老父亲。
2026年7月1日 写于北京
七律·贺乌海建市五秩暨《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付梓
丁志平 题记:欣逢乌海建市五十春秋,余躬为此书撰稿,今文史专著付梓刊行,展卷阅阅,心潮澎湃,谨赋七律一章志贺。 大漠滩头起浩茫, 黄河丽景焕新光。 煤畴拓业开鸿绪, 川岳交辉续锦章。 革故途前春意暖, 宜居园里物华香。 鸿椽健笔铭桑变, 大册成书耀朔疆。
2026年7月1日 于北京 上一篇循着光辉来路向着新程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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