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  牲—胡  国  栋

绝   牲

胡   国   栋

我们饰着穿着踩着挎着戴着动物的毛皮，餐餮入腹的各类禽畜尸体正在消化，它们的油脂附着在咱们血管内壁凝结为胆固醇阻塞血液的流动。一只脚已迫不急待地踏进一个叫网络时代的时代。回头看我们人类进化里程的每一个脚印无不折射出其它物种的生命信息，我们所谓的人类文明史哪一笔不是蘸着动物的血写就。据信，由于人类对地球的无休索取导致每两分钟就有一个物种从我们身边永远消亡。

大青山，我和动物们的共同家园。几千年来在人类的杀伐劫掠中这方土地上万物日渐凋零，地表千疮百孔。曾经的野生动物的天堂已成为一段模糊的往昔，阴山虎、阴山盘羊、阴山青羊、阴山豹曾是父辈们眼中的风景，今天，这种风景如同一幅沙画，已被我们无情的先人恶狠狠地抹去了。

纵使穷尽真情地千呼万唤，还能唤回那些消亡的动物吗?如果你听到过牠们的惊绝之声，那不正是为人类唱响的挽歌吗?

请把我的这段文字当作一个杀牲者向野生动物们跪地求饶的忏悔录。

              ———   作者               

( 作者与著名文学评论家黄薇、著名作家邓九刚)

第一章

   1      引子

刚过农历八月十五，一场霜冻在头天夜里悄然光顾了大青山，裹在山梁上色彩斑斓的衣裳便被褪去，整个大地一下子裸露出它的紫红本色，宛若被屠杀后牲灵们血流凝结的血渍的颜色。夕照用一抹重彩将颓废的古老的白道关描得更加苍凉悲壮。

大青山年轻猎王“一锏杀”就踩在白道关西侧秦汉长城一个半颓的垛墩上没精打采地撤尿，居高临下尿流划出一道清凌凌的弧线。他发现自己的身影被夕照拉扯得长长的投向这充满血色的山野里。竖立于猎王肩头上方的枪管上野兔的尸体也被拉扯得长长的并生硬地摇曳着，仿佛一条残破的毫无生气的旗帜。

   白道口召庙里的玄士四喇嘛和商会会长黄金口聚一帮忻州老乡总在一块聊，内容极是新鲜趣味，引得一帮同样口音的乡人围拢猎奇。说到走西口，黄金口便用忻州民谣来形容他们乡党的走西口之众:

一出咾杀胡口，

白道口到包头，

鸡叫狗咬声，

听音是忻州。

说到大青山的历史，四喇嘛展示出他学富五车的学识，他有根有叶，有名有姓的叙述事情，听得一群人频频点头，如同洋烟花蕾被秋风吹过。目瞪口呆之余，脑子里才转过，他们千里迢迢追逐的这片土地自古便是胡人的狩猎之地。人们似乎感受出这块土地上的血腥和戾气依然凝聚不散。四喇嘛还引用了古人的诗来形容:“胡天朔漠杀气高，烟云万里埋弓刀。”目不识丁的人从中却也听出些杀绝气息。人们渐渐获知:有史以来，大青山从来就没少了弓弦的响声。箭雨无情地抹杀了无数种动物，牠们悄然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而动物的家园也满目疮痍。归化，绥远两座城的拔地而起都由大青山的林木作为支撑的。大片的松林、云杉林，桦树林像一团团云雾被大风吹了去。归绥人轻松毁灭了野生动物的家园，掠夺了心满意足的建材为自己造就了令动物心生敬畏又退避的喧嚣之城。后来大量的走西口的移民播迁大青山，两百年旅蒙商驼道的兴起，大青山成为二十万峰骆驼的休养地，漫天的骆驼一路吃，加上数不清的牧场雨后春笋般闪现，草地凭添了这么多吃口，这方丰腴的土地如何承受这样的重负。

    大青山本来天堂一般，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她的肥美丰饶被无限放大后风行于三晋大地，驼道如同一条通向天堂的路，在驼铃的召唤下无数的男人、女人、娃娃循声而至。从此，大青山再无宁日。只因过度放牧，成倍几十倍的六畜拥向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加上随欲私垦，把绿毯子一般的土地像群狼撕扯过的羊皮。今儿一块，明儿又一块，铁犁铧像无情的刀子一样切割得这片千年万年的处女洁地千疮百孔。大青山风大，犁铧翻起的新土被一阵大风刮去，形成漫漫黄尘遮天蔽日，当地人称作大黄风。年年耕耘，被风一层层剥了肥细的土，剩下沙砬，本来勃勃生机的土地几十年下来就荒得寸草不长了。外来人心疼一块好地没了，又愁起一家人口粮，怨这地怎就脆弱得娃娃的细皮嫩肉一般。

    填饱肚皮成了大青山人的全部，一时悠悠众口都对准除了人之外的所有生命，坡坡梁梁，沟沟凹凹戾气弥漫。人心贪婪得如搂草的笆齿狠不得所有牲灵抠到自已的嘴里。渐渐地大青山不再慷慨，树一年年楛萎，牧草一年年稀疏，河流一年年干涸下去。绿地渐渐褪色，地上冲刷出许多深淺又一的沟渠，像老者脸上的折皱。大青山一下苍老了让人不认得了。怀揣擭取之心的走西口人此刻魂断被他们损毁的土地，丰衣足食的日子渐行渐远。却不知，等待他们的未来却是连年的早灾，匪灾、蝗灾、狼灾、瘟灾。天上如黑云般盘旋的鸟群不再出现，地上也不在有兽群奔腾嘻戏，风沙平地而起暗无天日……

     现在，日本人又来了。无疑，大青山的生命又将遭受一次更为深重的灾祸。

    “七七卢沟桥事变”之后，日本人快刀切豆腐一般把中国的土地一块接一块收入囊中，七月三十一日攻克北平，八月二十七日下张家口，九月十三日陷大同，十月十五日距北京城西北千里之遥的历史文化名城~~归化城便全面易帜。被绥远人称作德王的蒙奸德穆楚克栋鲁普几年来极尽屈膝摇尾之媚，竭尽所能只为帮助日本人叩开中国北方门户，现在终于得偿如愿。他走狗一般从着主子进驻了这座美丽的边城，开始了他的粉墨春秋，他像是娃娃们过家家一般东凑西扯鼓捣出个甚么蒙古军自治政府，一帮蒙汉群丑沐猴而冠粉墨登场争风吃醋洋相尽出。

    德王高高地坐到伪蒙古军政府主席的位置上。他一直坚信只有依附日本人丰厚的羽翼他们这堆臭蛋才可能孵化出他们企冀的溥仪式的傀儡政权。但这座城市的城名隐合着挖苦嘲讽他投怀送抱积极归化日本的奴才行为。于是他为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改了个不蒙不汉辞不达意的新名——厚和，归绥都统行暑总管云霄汉调侃这座城市的新主人与它的新名称相辅相成~~厚颜无耻，媾和求生。

    城里城外的人都没听见平日里兵们舞弄的枪炮三声两响，一面面膏药旗就在新旧两城的制高处牛皮哄哄地招展着，大街上到处是春风得意的日本人和伪蒙古军政府的职员们昂首阔步而行，他们的牛皮靴子着地时都是那样有力，只跺得人心慌。这座誉满北国的青色之城一夜之间不经意间也被涂抹得灰泛泛死沉沉像等待入殓的死人。

    前一天，大批的中国军人翻过白道梁由大青山北部草原向西撤往后套地区，傅作义的晋绥军、马占山的义勇军、以及云霄汉的绥远抗日民众自卫军所辖的骑兵、步兵、炮兵、辎重兵象灰色的洪流一浪推着一浪越过有着“汉彊锁钥”之誉的白道口。大量的省府机关人员、学生、职员、警察、商人也加入这股洪流。马车一挂接着一挂、鞭响一声接着一声。黑河，河水没有像它的名字，总是清冽亮底，现在叫马蹄和车轱辘搅得黑污浑沌真的成了黑河，但河流依然从容不迫地淌过白道谷闷响着南向而去。各类军械发出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此起彼伏。人和牲口承受着一种无形的压仰竟然没了平时人喝马啸的喧嚣。空气中隐隐弥漫起硝烟的味道，似乎在表明这个地方的战事远未开始。

    猎王严拴绊丝毫不觉大祸临头，荷枪实弹与一只虚无的金狐旷日持久地战斗，虽然战事未分胜负，他也明知这场猎事毫无胜算。但他无意中止这场猎事。他已深陷这场荒诞的虚无的金狐之猎无法自拨。

他不相信天下有自已杀不死的动物，大青山动物的血书写了他这个超级大煞的杀戮史。现在他的精力都集中到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金狐的猎物，几次铩羽反倒激发起他无限的斗志乃至不衰不疲。以至对脚下这块土地此刻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浑然不觉。他只关乎决定他一生名利的金狐之猎。

     此刻他正站在大青山的制高处，但满腹懊丧蒙蔽住猎王严拴绊能捕捉得见百步外飞掠过一只蝇蚊的一双毒眼。对十几里外白道谷驼道上不绝的军尘更是视而不见，汽车的轰鸣，马车的鞭响，战马的嘶呜都沒将他吸引。而四十里外归化城平时若隐若现民居腾起的滚滚浓烟他看都沒看一眼。他甚至罔顾一架日本单引擎侦察飞机从他头顶上空几回掠过，他把他那支精美的猎枪杵在地上呆若木鸡，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倚杖休憩的老者。

    这场与金狐的战争的战况令他羞于回忆和述说，他是绥远人公认的的猎王，大青山大大小小无数种猎物因他一个人、一杆枪纷纷凋谢，要么灭种绝迹，要么播迁他乡，曾经的动物王国风声鹤唳。

七百里大青山鸟影兽踪七零八落寥落。他的猎欲本来已退潮淡漠，却因一只稀世珍奇的金狐而变得亢奋狂燥。却又经历猎物三番五次的无情戏弄，这一切听起来象是说书人《今古奇观》中才有的故事。

    看得出他依旧懊恼那只从他枪下逃走的珍奇猎物。他本该肩负一具金灿灿的热烈烈的骚哄哄的沉甸甸的金狐尸体——这是生存于大青山上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动物，牠的皮毛如凤毛麟角，价值连城，一旦拥有，他将成为归化城豪车大马，酒海肉山，美女相拥，一声喝到底的掌柜。他在梦里头不止一次猎获过此物，他几回从省城大掌柜角色里跌回到他阴湿霉气的寒窑的土炕上，梦境中诡魅奇绝的金狐的媚眼依然撕扯他的心，一种攫取的欲求欲罢不能，竟演化成一股莫名的怒火，这怒火此刻在他心中烘烧正炽已至无法熄灭。

他几回暗自埋怨自己轻易放弃加装上那节聚有神力的小小铁锏，似乎枪膛内少了此物那枝来自遥远的德意志的非凡猎枪就像失去了灵魂。他不想让人认为他的“一锏杀”的名声如同没装子弹的猎枪而徒有声响，仅仅是一件唬人的摆设。   

作者简介：

      胡国栋，呼和浩特市武川人，内蒙古作协会员。多年来一直从事文物保护和非物质遗产保护工作，致力研究大青山地区的史实和风土民俗。从传统文化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这使得他在创作历史题材的作品时获益匪浅。。

胡国栋年轻时开始文学创作，三十多年笔耕,在各类杂志和地方史志发表文史类文章，同时在各种报刊发表大量小说、诗歌、散文。

      曾主编方志《朔漠苍烟》，著有散文《朔漠藩屏》、《马痴村的红骒马》《姥姥的黑石板》、《狼祸》等。短篇小说有《本色》、《假先生》。中篇小说《萧家店》以及电影剧本《哈拉哈的血》等作品。

     其中主题有着强烈保护生态的长篇小说《绝牲》是一部具有影响力的作品，作品描述一个手段高超的猎人严拴绊所制造丁一桩桩生态灾难后，自我反思悔罪的故事。作者在其开篇语中提示读者“这是一个杀牲者对动物们跪地求饶的忏悔录”。

     《绝牲》荣获呼和浩特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内蒙古第十三届五个一工程奖。

责任编辑：贾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