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登高娃：只为了一个承诺

发表于2020年04月03日《北方新报》第12版

文/李   悦   王新民

开栏的话

大型口述史节目《爱在内蒙古》是由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策划指导，内蒙古文联承办的“内蒙古老作家、艺术家口述史记录工程。”该节目从3月28日起，每周六20时15分在内蒙古广播电视台新闻综合频道播出一期，介绍我区一位著名作家或艺术家。今日起，本报特开辟专栏，将每期播出的人物编写成纪实散文，介绍他们的创作成就，讲述他们的人生故事，以飨读者。

敖登高娃已经八十六岁高龄了！

当她回首人生往事时，突然发现这八十六年过得真是太快了！一切都好像是在昨天，一切都历历在目。过去总是听人们说人生如梦，而今体验昨天的那场梦，梦醒了，八十六年已经成为过去。

那个梦是从1934年开始的，那一年她出生在哲里木盟中旗。她的家庭充满文化氛围，父亲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母亲则是医生。1949年，她十五岁，两年后，刚刚参加工作的她，在父母的一再劝说下，不情愿地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这可是戏剧学院的第一届本科专业。

敖登高娃并不想以戏剧为事业，她之所以考学完全是为取得一张文凭应付父母，梦想毕业了改行干别的。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一年级的第二学期，表演系来了位苏联专家。敖登高娃终生都忘不了这位导师冗长的姓名：普拉多·乌拉基米尔诺维奇·列斯里。列斯里是世界著名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关门弟子。他的表演课生动而深刻，给敖登高娃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的新窗口，使她了解到戏剧表演艺术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值得从事终身。从此，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业中。很快，她的表演天赋得到了充分发挥，于是老师把她调到了表演系。

敖登高娃扮演的第一个角色是《洞箫横吹》的傻姑娘，这是个无名无姓的群众角色。导演让她自己设计人物。敖登高娃从人物出发，设计的她动作笨拙，笑起来总比别人慢半拍，化妆时有意把鼻子画短，眼睛描丑，一出场就获得了大家喝彩。欧阳予倩院长看了演出称赞说：“小蒙古，你可真是做到了爱心中的艺术，而不是爱艺术中的我。”

经过苏联专家和中国名师的培养，敖登高娃进步很快，每年的表演课都得满分，四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老师们一致认为这个蒙古族学生将是中国少有的性格演员，前途远大。这时的敖登高娃也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梦想：努力成为国家的功勋演员。

当敖登高娃正欲大展宏图之时，她的人生道路却戏剧性地拐到另一个方向。这种戏剧性改变只因来自一句嘱托，或者说来自她对这个嘱托的一个承诺。

敖登高娃终身铭记着那段六十多年前的往事：“那是1957年我参加毕业演出，我们演的是苏联阿尔布佐夫写的《他的朋友们》。戏里我演的角色，按现在讲就是女一号。这个时候正好是全国人大开会，乌兰夫同志他们都去了，提出要看我的毕业演出，看看学得怎么样。看完戏以后请乌兰夫同志上台照相。照相时，乌兰夫同志问我的导师，这个学生学得怎么样？导师说：这是我们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学得特别好。就因为这一句话，乌兰夫同志转过身来对我说：‘你不要想留北京，你必须给我回内蒙古，到了内蒙古你也不许演戏，你不要想当明星、想出名，你回内蒙古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当老师，培养更多的人’。”乌兰夫同志的嘱托是信任又是期望，敖登高娃当即点头承诺下来，从此，这个承诺陪伴了她一生。

1957年敖登高娃毕业回到家乡，在内蒙古艺术学校开启了她近半个世纪的戏剧教学事业。第二年内蒙古艺术学校招了八十个电影戏剧班的学生。作为表演老师，她因材施教，为了给每个孩子找到适合自己的戏剧片段，她需要翻阅大量剧本和小说，常常备课到深夜。她将斯坦尼体系与内蒙古的实际相结合，用科学的方法，为内蒙古培养了第一批蒙古族话剧演员。

1963年，内蒙古艺术学校表演班不再招生授课，敖登高娃又调到内蒙古民族剧团，开始导演蒙古语话剧，作为导演的她并未忘记对乌兰夫同志的承诺，她的心里始终牵挂着学生。于是，她便把课堂搬到舞台上，搬到实践中。

敖登高娃是个勇于创新的人，她看到蒙古族没有现代歌剧，于是就萌发了创作蒙古语歌剧的想法。早有此想法的著名作曲家美丽其格恰巧从苏联深造归来，二人一拍即合，投入了一个新剧种的开拓。

从1963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们先后创作出《拐棍》《满都海斯琴》《乌云其其格》《利玛》等优秀民族歌剧。在蒙古语歌剧的创作中，她仍然没有忘记努力培养蒙古族演员的承诺，那是在排练《利玛》的时候，当年只是民族剧团独唱演员的恩赫，因歌唱得好，长相也很帅气，被敖登高娃看中，认为如果能够加以培养，很可能会成为优秀的歌剧演员。于是提出让他出演《利玛》男主角。团长得知后，对敖登高娃说：“他可演不了主角，他上台连手都动不了，像个木头似的，笨得不行。”敖登高娃却认为不会演戏可以培养，可演唱和形象却是歌唱演员的天赋。于是敖登高娃专为恩赫开设了表演课，手把手地教他演戏，最终，恩赫成功地完成了角色的塑造。

敖登高娃培养新人真是到了忘我的境界。1981年她导演大型歌剧《满都海斯琴》时，用的大多数都是年轻演员，每一场戏她都在现场手把手教年轻人。至今她的同事们还记得敖登高娃为了用新人拍好最后一场戏，几乎耽误了给小儿子治病的宝贵时间。

她后来回忆说：“当时我儿子等着去上海做手术，可是最后一场戏还没排定，戏上的演员又都是边学边演的新演员，我怎么能放心甩手就走。于是，咬着牙坚持了二十多天，最后一天戏刚排定，我就立刻带儿子赶往上海。”

为了承诺，敖登高娃同时扮演着导演和老师两个角色。她不但教年轻人表演技巧，还教他们如何做人。她经常对青年演员说：“演员首先应该是一个模范的公民，跟党走，听党的话。”

为了承诺，她经常到牧区从基层挖掘人才，有时她坐拉煤车，有时她骑毛驴。牧羊女、放牛娃，只要有才华，一旦被她发现，她都会把他们招到自己身边，培养成才。

为了承诺，六十多年来，她把全部心血和爱都献给了她的学生们。如今，她培养的400余名学生遍布全国各地，很多学生已成为我区戏剧界骨干，至今还活跃在影视戏剧舞台上，因此，学生们亲切地称她“妈妈老师”。

人生很复杂，也很简单，有时仅仅为了一个承诺，就有了人生的目标、人生的宗旨，在完成承诺的同时也显示出人生的真正意义。（内蒙古老作家、艺术家口述史记录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