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绝  牲》—胡  国  栋（16章—20章）

绝     牲

胡   国   栋

第十六章

   “到了雀们说的地方，远远见一棵树下黑乎乎一物，张有良只当是一头黑牛。打着马冲去生怕别人抢了。走近却是个黑袄黑裤的人，再细看那人脖子血淋淋是个挨了刀的尸首。情知不妙，张有良赶紧打马掉头往家跑，一边就听到雀儿叫:

       张有良，换衣裳，

       套个铁链进牢房

       烂肠烂肚见阎王

   张有良当下吓得失了魂，哪还有心思和雀儿们斗气，心里只想着逃离雀儿们设好的天罗地网，将来再把牠们一网打尽，统统下了油锅炸得骨头酥烂才解他心头之恨。   

   张有良没命地逃回家中。捕快闯进他家一眼看见他要换掉原本宰杀牲口时穿的带血衣裳，衣裳上血污斑斑，哪还分得清人血牲血还是新血旧血，车上那把用来剥皮剔肉的屠刀还沒取下，上头自然少不了沾血。也不由他分剖，上去把他拴了铁链，下了大狱。

   原来衙门接了报案，说城南南湾横有血尸，一听是人命案子几个捕快和仵作一刻不停去了凶案现场，断定死者是为人杀害，又发现两行车辙往返了现场。捕快们没费周折顺着车辙痕印跟到张有良家”。

   拴绊娘捻羊毛线的羊骨摆吊停止了转动，这个永远安静的女人两只眼睛却难得地转动了一回，显然，这个故事正在她心间延烧，看得出故事的走向令她如此关注。

   曲米换只顾点燃烟锅里熄灭的烟叶，故事被打断。严拴绊有点等不急了:“后来怎样了?”

   曲米换不紧不慢说:“有了实的证据，官老爷认定张有良就是那杀人的凶手。张有良就算脚后跟长满牙口也没法子说清了。当下把他打入死牢，又给他上了手铐脚镣。那家伙对雀儿凶恶，却是个怕死的，吓得脸就像这土炕的颜色，两条腿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立不在地上。两衙役没法要架他走，只见他抱着肚子满地打滚儿，眼看着七窍流血而亡。老爷心想，本官也不曾用过大刑，如此强壮的凶徒怎说死就死了?就命仵作开膛验尸，割开肚皮众人都愣在那儿——满肚子雀儿头正在啄食那家伙的肚肚肠肠哩，再看张有良的肠子肚子窟窟眼眼筛底子一般。也算应了小小雀儿的咒语。

   张有良欺负雀儿身小力薄又好哄好骗。只当是奈何不得他，却落了个肠破肚烂的下场”。抬头看拴绊时那拴绊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再看三耗子更是面无人色。拴绊妈却毫不掩饰快意恩仇的样子，一只小脚下去铁锤一样踏烂一只小板凳，把三耗子惊出一身冷汗。

   “不要小看这些雀呀燕呀，它们又精怪又仁义，吃些蚊虫，也不扰害人畜。这物却分得清好赖人，从不去赖皮倒霉人家修窝建巢，如遇上有德性人家，宅子里里外外吊满燕窝雀儿巢，一天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红火，外人一看就知是德行发旺的人家。看俺那窑前不要说雀窝燕窝就是连个耗子踪也寻不下，这样儿人家不败才怪”。严拴绊发现曲米换眼眶竟溢出些泪流，这泪流也叫他年少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酸涩与悲哀。

   曲米换的故事本是讲给拴绊子听，不想让他欺害鸟类，谁知重重击到三耗子的魂魄。这个名鼠如鼠之人听过之后便陷入惶惶不安之中，一整夜没合过眼，满脑子鸟的喙在眼前乱啄。只觉得张屠户的故事迟早会在他的家族重演，儿子的杀戮已在大青山所有动物心中播种了巨大的仇恨。杀牲者必为牲杀，因果报应的道法三耗子自小便深信不疑，看到儿子拴绊小小年纪便积累如此深重罪孽，一种大祸临头的负重感让他己至窒息。一白天心里头也是七杂八乱像有只小猫儿在挠心，放羊时竟从崖上闪倒在沟坎里。

          14,充满戾气的日子

   三耗子焦虑不安地捱到天黑，匆匆收了羊群，也没顾上吃一口，径直跑到莫当召。四喇嘛听他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番话，知道了他的来意，他这个良善怕事之人心小的容不下指头大的事情，叫这个年幼的儿子搅得没有片刻安然，不免暗自可怜这个矮小瘦弱的苦人儿。

   学富五车的四喇嘛是个历史学家，把大青山的历史理得横横纵纵，有理有据。自然也为拴绊的杀牲找到了根由:

   “阴山自古为天下第一猎囿，无数个北方草原胡族你去我来，这些胡人不事庄禾，全凭弓箭射猎野物糊口，使都有秋猎之俗，他们借着狩猎演练战阵，检验射技。每个胡族都要在此地对野牲大肆杀伐，两千年来乐此不疲。

   最早匈奴人据了阴山，凭着控弦之士的高超射技在大青山予取予夺收获颇丰。悠哉悠哉地敞口吃着猎物，饮着乳桨。吃饱喝足，体内积起的侵略欲念就难以抑制，便不停地袭扰掠杀汉地。起初汉庭被胡人欺侮，皇上也险成了猎物。便韬光养晦，增强武备，一旦养硬了拳头，一顿饱拳把胡人驱赶到漠北。失此天然猎囿，匈奴人哀叹他们六畜不兴旺，妇女无颜色，更是猎物不丰盈，从此一蹶不振，亡了族。

   到了北魏，这里一直是皇家猎场，魏庭并把行宫建在大青山上，只为了一年小猎，三年大狩。即便从大青山脚下的盛乐城迁都平城(今之大同)，数万人的围猎行动也在每秋掀起。一时号角连天，旌旗如云，把大青山颐养天年的动物惊得到处乱窜。弓弦响处、野鹿、狍獐纷纷倒地。王爷国柱却要猎虎射罴，以显虎威。一声虎的惨哮竟引得万人喝采。平城十几万鲜卑贵族一入冬季围着火炉都放口饕餮来自大青山的的野味。但肚满肠肥的家伙们最后等来的阴山之六镇的讯息不是丰猎而是丧钟。依阴山而建的六个兵镇突然倒戈，鲜卑人的吃口戛然而止了，血光之灾降临到了他们头上，如今世上那还有个甚么鲜卑人。

大辽帝国是个狩猎之邦，契丹贵族无不喜好这口，辽主更是个超级猎手，并因此而亡国。他们逼着治下的女真人进贡叫“海冬青”的猎鹰。女真人看着主子沉醉于猎事，国力渐衰，便突然造反。契丹人打野生动物拿手，打女真人却没了还手之力，沒多久便将部江山易主。辽主撒腿就朝西跑，一头扎入大青山。这主儿发现来对了地方，天天有动物可打，不知不觉又红火了四年。后来叫金人当作猎物捕获了。”

   三耗子听得如坠云雾，想不到大青山的狩猎延绵了两千年，平日看似自由自在的野物们一直活在刀箭的追逐下从未停止过。心里头更是可怜这些山野牲灵存活的不易。越发怨恨拴绊不该猎杀这些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的牲灵。

   “杀戳野物正是释放一个恶煞心中聚积的杀性，屠杀野生牲灵虽为十恶不赦之罪过，但总强过杀人。等他年龄稍大些，性情自然就会善化，定会羞愧于自已所做所为，一但醒悟悔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多做些善事去补过赎罪。当然，你还是要想尽办法阻止他杀害野物，减轻他的罪过，也是当父亲的该为之为。”几句话一棍子捅开堵在心口的麻麻渣渣，三耗子脸色转忧为安，捐了些香火钱给寺里，希冀众喇嘛在佛祖面前为他儿讲些好话。

   曲米换的故事似乎也击中了严拴绊内心最柔弱处，他对燕雀飞禽的仇恨悄然消失，反正没人再见他摧残燕雀或它们的窝巢和蛋了。

   谁也无法移除这个家伙潜藏在体内对野物猎欲，三耗子心中依旧紧绷，没有丝毫欣喜，因为拴绊子见了四条腿的动物依旧不依不饶，眼晴放出蓝幽幽的凶光，极像饿疯了的狼。

   他大多时间更像只灵动的猫科动物，机警地应对一切来自异类的动静。这让他的猎杀变的凌利而精准。三耗子看在眼里惊在心间，时常暗自揣度这娃是个甚么凶物转世。

   绵善而缺少见识的三耗子从来没到过大青山之外的地方。半生总共也不识得百人，这杀星三百年前出一个张献忠，三百年后却让他这个甚本事也没的人摊上，巧也不巧?他体会到和一个杀气腾腾的儿子共处要有一颗坚硬而容得下天下万物的心，他最没资格担当这个父亲，心里竟然羞愧万分。

   夜深沉，黑洞洞的窑洞里一点摇摇欲坠的灯火在刺猬油还是黄鼠油支撑下泛出些许光亮，三耗子的女人脸庞红亮艳美却难掩心中的郁气。她正一针一线缝补拴绊子满是尘土又破绽百出的衣裤，这是拴绊子在山野里不停动作的结果。三耗子在炕脚盯着女人一丝不变的表情欲言又止，很长时间后才将投向女人的目光收回，又转移到睡梦中的拴绊脸上，娃儿安静平和，鼻息均匀，悉如寻常山村儿郎。

   “白天云游走四方，黑夜熬油补裤裆。”三耗子冷不丁一句，这是山里人口头的一句串话。不知是在说儿子还是说老婆，女人正好缝补完了，她放下针线躺下就睡，三耗子吹熄了油灯，叹了口气一家人便进入浓墨一样的长夜。

   三耗子无法割绝他的胡思乱想，也就越发睡不着觉，一夜一夜盯着黑骨隆洞的窑，不时嘘出些唉声叹气。上师让他阻止拴绊杀生，这令他一时无计可施。想来想去不要他跟羊群出山，囚在家中没了野物也就没了欺害的对象。他不知道一场大的灾难因为这样一个微小的决策而被严拴绊制造出来。

第十七章

               175   狼祸

      狼永远是大青山恐怖故事的主角，二十四道沟几乎所有的牧场对狼却是又恨又怕。这东西又精又残，防不胜防。凡是有牛羊的地方便潜伏着狼的影子，几乎每个山民的家族都和狼族有着一笔笔血海深仇~~狼可以大白天攻击一个劳作的农妇，悍然扑到一头牛犊瞬间撕碎吞噬，深夜撞破窗户从酣睡人群中叼走婴儿。白道口不时可见面目狰狞的疤脸男女，他们尽是狼口脱险者，这一丑陋的疤痕亦被称作“狼扯疤”。这一切也给严拴绊幼小的身体里埋藏下对恶狼的刻骨仇恨。

      白道口羊圈的围墙上用白泥涂画满了二尺大小的圆圈儿，据说狼远远瞭到圈套丛生，便心生忌惮。便不敢贸然走近，但这种法子久了便不灵了，羊群横遭屠杀的现象屡有发生。

    倒返沟东南二十余里有一深谷，山高林密，岩洞密布，泉眼众多，人迹罕至，这便是二十四道沟山民谈狼色变的恐怖之谷，人们总叫它喂狼峪。这块人畜的禁忌之地己让许多漠视者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有几个胆大的打牲人和忘乎所以的牧人悠然间作了“狼干粮”，虽然落个尸骨无存于世，却成为恐怖故事的要角得以源源流传。

    十二岁的严拴绊进出喂狼峪后一切都被颠倒，那件狼事发生后喂狼峪也不知不觉在那些山里人口中改成了杀狼峪，少年严拴绊也成为白道口车马店瞎子们唱词里的人物。四喇嘛预判的恶煞在白道梁终于显露出恐怖牙爪，这个超级复仇者的行动终于成为喂狼峪狼族挥之不去的梦魇。

    虽然过了秋分，大青山山谷里午间的太阳依旧滚热炽人，衰朽的杂草树丛间秋蠊儿噪烈地歌唱着像为一个生机盎然的年轮逝去而唱响的挽歌。一只阴山松鼠在岩石上眷恋着这暖和的时光，憨态可掬地好奇地看着飞奔而至两肢撑地的动物。小小的严拴绊好似注定这里是他的世界，在土崖上他的小眼晴己聚焦到八十丈开外河床干沙中六个毛球状的东西，这时那只追逐了好几里似乎失掉最后力气的幼兔一下子对他没了吸引力，以前的猎物己从他心中悄然溜走，新的猎物的出现，为他这个寂寥的秋天的中午带来无限的乐趣。

    六只小毛头与他家母狗愣子生出来的小狗没甚么两样，牠们无邪好奇的小眼晴追逐着视线内一切流动的物体，当然眼前一个怪异的身影和一种全新的体味叫牠们分外好奇。但牠们无力驱动自己弱小的身体，外出猎食的母狼为牠的子女做了沙浴，显然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妙法，既可以锢住那些小身体乱窜，又能杀死牠们毛绒绒身体里的寄生虫。显然，母狼这一举措直接把牠们稚嫩的目标暴露在最为醒目的白色河床中，也为牠的子女带来灭顶之灾，

    十二岁少年呈现出山狼一般的凶相，他用手里所持的那把割草镰刀对准沙地里这些长有无邪般眼晴的小毛头儿。他凶残无情，他咬牙切齿，似乎把前世今生的所有仇恨都倾注到镰刀的刃部，刀刃如此锋利，一阵如同切碎山药蛋的声响后小毛头们好象是羊粪做成的饰品，轻松自如地迎刃破开，沙滩旋即绽开出五朵红花。但他没让第六朵开放，他决定挖出一个完整的小生命带回家，同时他把一场灾难也带回了家。

    小拴绊终将豺狼引回家，这是一个猎人不能容忍的大错。但此时我们把小拴绊认定为一个猎人显然不够准确。

    这支由狼夫狼妻组成的问罪之师精准地找到仇人，是由于牠们的一个孩子的生命体释放出的强烈信息和凶手遗留在行凶现场的气味。五具残缺不全的儿女的尸体激发了牠们复仇的意志，所有息信表明一只生命尚存的儿子正在那孔黄土崖挖掘的巨洞里成为凶手的“狼质”，而凶手也潜藏于此，凶手还有至少两个以上同伙。

    一开始牠们就担心人类做出撕票行为，于是，牠们通过强大的声势逼迫人类交出狼崽。然而佯攻并未奏效，按照白天掌握的情报，重新评估了敌情:敌人亦是夫妻和儿子，儿子是战端的制造者，但无法理解他们侵犯狼族的意图，而且他们不计妄为所产生的后果，在大兵压境之后毫无示弱之意，并未把牠们唯一的子女送还……他们意欲何为?丈夫作为家庭领袖，体格矮小，孱弱绵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毫无战力。成年母性反应迟钝，行动缓慢，有气无力，不足惧之，而他们的儿子身小力薄，虽有些不知深淺却也不堪击，一牙一爪便可要他小命。虽有两条狗，见到狼族必如耗子碰到猫族，避之尚且不及又岂敢挺身迎战。综合评估认定，他们一家三口属于人类里战斗力最为弱小的的族群，且缺少外援的支持，即使有人施以援手也是明天天亮之后。狼夫妻迅速改变战略，决定发起强攻，在敌人援兵到来前结束战斗，杀死敌人，救出儿子。

      人狼的战争就这样开打。

      这个悉如平常的长夜刚刚踱进黑幕，三耗子家经历了一回火烧油炸般的炼狱。起初狼在窑洞前惨嚎骇泣，继而又在窑顶擂鼓击杖，后来羊圈里如万马奔腾如山洪咆哮，羊们呼儿唤母的惨叫声撕人心肺，两只平时咋咋呼呼的狗静悄悄地死去一般。三耗子几次起身要出门去看，老婆像碌碡一样沉重地吊在他脖颈上。

    “天神爷爷！万不敢出去!”女人的惊呼使得三耗子稍微壮起的胆子一沉到底，身子也更沉，顺势随起女人拖在炕上不动弹了，两口子两具裸体纠缠在一起用同一个频率颤抖着。                   

    突然门似乎要被一阵凄厉之声割裂，门闩艰难地支撑着由外而内的推力，发出吭吭吱吱的响声。俩口子的心像被辘轳扯动的水斗一样上上下下起起落落，继而又传来门板被利器刮抓得尖锐而有力的响声，“嘎叭!嘎吱!”，接着门闩发出放弃抵抗似不能支的预警声。三耗子赤着身子急急奔到地下去扛门，谁知俩只狼弄个声东击西的诡计，一头狼竟嗵的一下窜透窗棂，纤细的椴木窗棂断裂和窗纸撕破的声音竟产生剧烈的响声，伴着这声响一只狼头凶现，两个爪子也抠在窗台，那牙龇得白森森上下磕得嘎嘎作响，两眼蓝光幽幽像是燃烧的火锥要把人烫穿，三耗子女人被凶恶的狼头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栽倒在炕角，四肢僵直成根硬棍。狼顺势把身子由窗口往里杵进了二三尺，眼看就要跃到炕上，不意那拴绊握个捣洗衣的棒捶悠起，十几斤的榆木疙瘩可巧钉在狼嘴上，嘎崩崩打落三五枚狼牙，狼像推倒的装了粮的口袋跌了出去。一阵凄痛之声把倒返沟的夜割裂成惶恐的碎片。狼的意志显然也碎裂了……

    狼们的凶焰渐渐熄去，显然牠们低估了对手的能量，已知畏途，早就没有卷土重来的勇气。尤其少了牙的伤狼早已由牙到心受了重创，决不敢靠近那孔透着些许杀气的窑窟。两只狼只好缩到沟对面土崖上残喘哀号，但凄厉的叫声仍是令这孔寒窑保持疼痛的刺。

    眼见狼势稍却，三耗子才顾上挽救昏死过去的老婆。又是掐仁中又是喷冷水，几番地折腾，终于听得女人嘘出一大口气。见老婆没了性命之忧，三耗子抑不住哭出些声来，这哭声低沉而沉痛与狼嚎遥相呼应着，但这哭声维持了不久便戛然而止了。这是因为门外又有了动静，穿起衣裳的三耗子只觉得裤裆湿热，壮起胆子颤巍着身子不知如何才好。

     很快分辩出是人声，是距他家三里地以外的驼倌曲米换的声音。三耗子战战兢兢打开门，如同一个受了大委屈的娃娃一下抱住曲米换，脸面偎着这个大个男人的胸怀放声大哭起来，嚎声盖过对面坡上的狼嗥声。

    “俺听得狗咬上没完，又听到狼嚎个不休，就知道你家出了大事”。曲米换手中粗糙的老枪被月光照耀后闪闪发亮，三耗子感受到了它发出的亲切的光芒。

    “米换哥，不是你，俺一家怕是成了狼……”

    “不要说这没用的，你家谁招惹这牲口来?"见三耗子摇头，瞟见那娃娃眼光闪闪，仍警惕地盯着残破的窗棂外。

    曲米换凭着对狼的习性的熟悉，判定如果不是人主动招惹牠，把牠逼急了眼，狼是不会如此疯狂地砸门破窗。他像一只警觉的狗，东闻闻，西看看，那里也不容遗露，终于在一处母鸡孵蛋的洞窝里停下来。这是窑洞的角落的一个一尺半见方，外小内大的土洞，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卧在里头。曲米换把如同小狗一样的东西掼在这地上时，那灰不溜球的小玩意吱吱哇哇叫着，体毛里放射出与狗不同的强烈的腥臭异味。随后，曲米换在倒返沟浓烈的夜色里狂嚎了一阵，也听得一阵狼嗥像是回应。之后曲米换之嚎和狼嗥变得漫漶莫辨了。

    东方白了，恐怖的黑幕一下扯了去。三耗子总算生出些胆量，跟在曲米换身后进到羊圈，场景真是一片狼藉。看见死羊横躺竖卧的一大溜，草草估算也足有两百只，三耗子扑通一下跌进死羊堆里昏死过去。曲米换又掐仁中又是窝腿屈胳膊，一通折腾总算回过气来。再看女人己是一堆和好的稀泥，横竖立不起来，只比死人多出了口气和一串串绵疲的呻唤。

    “老三，这娄子捅大了，怕是不好收场。赶紧去白道口，找黄金口和上师讨个办法，看看如何过得你家掌柜这关！”临走时手指着严拴绊说：“你这娃真是个人命游子(注23)啊！狼这东西你也敢招惹?没听人说这世上有‘四大难缠’~~‘平康里的窑姐带娃子的狼，黑屁股马王挎枪的羊(注24)。’这些东西万万不能招惹。你这娃只怕爹娘安心太平哩?”

      “哈哈!哼哼!哈哈!"拴绊第一次见爹这样笑还是哭，竟和夜里狼一样骇人。

第十八章

            16   由狼终结的匪患

      曲米换叫三耗子找的黄金口本名黄可升，山西代县人，白道口商会会长，黄金口是他的外号。一来因他从来说话算话自谓金口玉言，二来镶了满嘴的金牙张嘴时金光闪耀，三则是因他一动嘴皮子加上亲和谦谦的作风以及代州语中恭温的内力让所有客商动情，也成就了买卖，金进银入。因而人就叫他黄金口，也算是名符其实。对于如此称呼，他也不恼不嗔，只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久了大人娃娃把他的大名黄可升丢到一边。

    这黄金口三关六码头甚人没见过?应对各色人等自有一套。于是，白道口晋绥商家百十户商号一致推举他做了商会会长。黄金口也算尽职尽责，大烦小事处置有度。出问题，找商会。各家伙计，长工短汉如不能和自己远在省城或更远的掌柜联络，便去找黄金口，他便给你拿柁定调，遇上天灾人祸他便垫付银钱，救急解难。事后掌柜们如数奉还。也要赠些礼品，说些致谢的话。他把商号们赋予他的权力运用得公正合心，任何一方不敢妄评有不妥之处。而与商会买卖无关的事也是有求必应，从来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因而备受白道口人尊重。

    黄金口现在焦头烂额，像撞进狼窝的羊，心烦意乱得要命。

    昨夜杨猴小几百土匪如一群循光逐亮的飞蝗悄然袭入白道口，白道口便只进得人出不得人，匪讯被装入一个无形的大厢子又上了锁无从泄漏出去。在土匪们看来，白道口在绥远算得上是块肥肉，就凭那百十家商号的分铺哪个都是油圪蛋。卢占魁早就想打下白道口，白天黑夜都想从这里大捞一把，只是此地距归化城太近，又在交通要冲上，消息露得快，多少悍匪下手前不免心生忌惮。他的队伍几乎把阴山南北富庶的城镇统统拿下，像捋口袋一样把货抖搂干净，甚至把归绥重镇萨拉齐十里商街化为一道碎瓦烂砾撑起的土垣。北洋军动用大批部队打击匪众，匪们如同受惊的耗子，四处乱窜，瞬时不见踪影，大青山成了匪徒们啸聚之地。原先少吃没穿的山民们却也有个好处~~“不怕贼偷耗子盗，夜夜能睡个通明觉”。如今却夜夜踢门破窗，备受土匪惊魂裂胆，真是水深火热里度日。

    但今年绥远都统蒋雁行的部队己为杨猴小匪部打垮几回，彻底失了战力，龟缩在省城不敢露头。曾有一个团的晋绥军被他的匪军三下五除二消灭在召城县城北河。这支一千人的浩浩荡荡威武之师进入召城县城时，百姓欢声雷动，只以为有了可以仰仗的救星，争相送吃送喝，把连夜烙好的两千个焙子(注25)一人两个分发给士兵，指望增添些力气好打土匪。谁知刚咬进或没来得及咬，枪便响成炒豆子一般杂乱。

    一千官兵慌忙操枪迎敌，队伍趟着没膝的护城河过河迎敌，谁知土匪乘机半渡而击，子弹飞蝗一样飞咬着官兵的身体，红色的河面上立即覆盖了黄漫漫的兵尸。站在对岸河堤的六个号兵正鼓气吹冲锋号，被土匪精准的弹雨射中，激扬的号角声戛然而止。官兵们进退失据，愣怔间，伴着匪帮们海啸般的呐喊呼叫匪骑如潮拍岸，转眼而至，明晃晃的马刀愤怒的浪花一样席卷了活着的官兵，一阵惨嚎过后，血腥越过城墙穿窗入户，戾气将这座边城冲击得瑟瑟发抖。团长本想命令残部退入城里，先前混入城里的土匪站在城墙上向外猛烈射击，团长深灰色的官服集中了十余眼弹孔。官兵们群龙无首，腹背受敌，手足无措，最后一阵密集的弹雨泻过，一千人只剩下八个人有命。他们是爬在尸首堆里装死才创造了生命奇迹。好歹苟且到了天黑，壮起胆子溜进附近的村子里，偷换了庄户人的破衣烂衫才得以逃脱一条性命。

      第二天收尸时，兵的衣兜兜里都有两个焙子，上头有一两个半月状牙印，有的完整无缺。那些揪烂席片卖唱的就新添了唱词:

         想当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看如今杨猴小完饼下召城

          看一看咱苦难的绥远乱轰轰

          分不清是兵剿匪来匪剿兵

       ……

卢占魁勾搭外蒙古所谓参谋长达赖公加速了外蒙古的叛乱。卢匪不断获得军备资源的同时也得以加官晋爵，匪祸横行，驼道阻塞，民生凋敝，怨声塞谷。归绥巨商大盛魁掌柜段履庄、归绥行署总管云霄汉组成绥远百业赴京团赴京请命剿匪、引得议会要弹劾绥远都统蒋雁行。北洋政府甚为震怒，急电全民国政府海陆军统办事处派师长冯占元为剿匪司令统一师人马火速剿灭卢匪。冯占元下令骑兵、炮兵齐头并进向大青山进发。他乘坐红围轿子跟在部队后面督战。当队伍北出白道口时，卢占魁大股骑匪蜂湧而来，官军大炮一架火力全开，炸得匪军一片人马空中翻舞。冯占元掀起轿帘看得手舞足蹈，笑得八字胡东倒西歪。

    “一伙乌合之众，正好试试我大炮火力如何!”回头督促部下:“此次剿匪以人头论功行赏，看你们的手气了!”

    卢部十三太保之一的杨猴小打仗是把好手，他的几百人迅速抢占有利地形，这些手下以精准猛烈的射击把冯军打得死伤无数，各团长正向冯司令报告请示:是继续猛攻还是调整战术，冯占元举旗不定时杨猴小竟然指挥部下杀来，

    “活捉冯占元!”的喊声震天憾地，冯占元司令心惊肉跳，连哭带骂，夺了一匹快马先行逃命，部众一见尾随而溃。杨猴小好一阵掩杀。夺得武器战马无数，还顺手牵羊弄了两门大炮。

    卢占魁乘机尾随官兵进入绥西重镇萨拉齐，冯占元弃城西逃包头，而卢占魁乘坐冯司令的大红轿子招摇过市。土匪收缴警员枪枝，打开监狱放出罪犯，招降纳叛，队伍锐增，匪势愈炽。匪徒占据高等小学校，将教室、饭堂作为马厩，强迫教员和学生充当伙夫马伕，没收商号钱庄财物，全城几千户居民摊派钱款。搜捕公务人员抓住便就地枪决。又叫工匠为其制作了旗帜、令箭、军服、印信等用品，并制印章~~“塞北都督招讨使飞虎上将军卢”。

    杨猴小抖尽威风，一时气焰高涨万丈，横冲直撞谁奈我何?把条黄河当作小沟小渠，两头任他折腾，一支千把人的骑兵纵横西北犹入无人之境，名声震得察晋绥陕直颤。他的强悍引得卢占魁格外青睐，大犒大赏，送钱送枪，又封了个旅长的头衔。

    杨猴小自觉凭本事混饭，更是张狂无度，就算蒋介石也不在他眼中。一时间黄河两岸匪尘敞日，绥省匪势炽旺，匪众竟达四万人，两倍于官军。匪锋所向，绥远省的残兵败将哪里还有胆量出城迎敌。拿卢占魁几万之众的土匪队伍没了奈何，剿抚都行不通，只有一个纵了。   

    眼下，土匪们都像山野牲口，踢你一蹄子，挠你一爪子。管叫你半死不活。黄金口根据以往对付溃兵流寇的经验，面对杨猴小这样天不敬地不怕的烈性牲口只能顺毛毛扑索，伺服得他从里到外舒坦惬意，自然没了发飙的由头。

匪军毕竟不敢在省城咽喉恣意妄为，怕走露了风声，引来麻烦。白道口像上了几道箍条的木桶，控制得严丝合缝水泄不通了。与众不同的是，杨猴小还能约束部下，匪徒们并没大肆杀掠刁抢，显然，这也是一个不祥的迹象，说明土匪短期内不会离开白道口。

   一个试图逃跑的羊贩子跨上马在白道口的河漕边驰骋了百十步就被一枪打落马下，飞出搭衩的银洋在河石的碰撞下发出自由欢快的声响。这一枪把许多行客们怀揣着跃跃欲试的逃跑欲念打得粉碎，他们重新坐回马车店的大火炕上思考其它出路。

   几个时晨后，一个打扮体面光鲜的驻店女子上茅子出来，却是一付休闲的情调，长长地呼吸了充满青草味道的空气，看了一阵蓝格映映的天空，又对一排海棠树上的红艳果实产生兴致，伸手摘了一粒塞进嘴里，接着呸呸吐掉，舌尖上的苦涩却经久不去。她的倩影骚姿早被好几个土匪当作新鲜货看在眼里，也不问来头，像饿虎见了肥羊，十几个爪子一齐伸出，把个女人凌空抬了去，任凭她戚戚哇哇地叫唤，难免成了砧板上的肉，只三下两下叫土匪们剥了个赤条条。她的男人虽说在众人眼里相貌堂堂穿着得体油头粉面，却是个怂包，刚露头就被土匪疯癫的眼神和冷峻的枪口吓得缩了回去，没奈何，听任女人被土匪轮番奸淫，蹲在地上望匪兴叹。

   黄金口闻听土匪轮奸了统统署秘书的老婆，惊恐万分，仿佛瘟疫的大门被启开。如不加以遏制，后果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急忙去和杨猴小交涉，杨猴小却说:

   “那女人怕是个窑姐出生，她要勾引俺那些弟兄，曲灯儿点干柴岂能有不着火的道理?”杨猴小虽然嘴里说些横话，却也怕匪众作乱起来不好收滩儿。动静闹大露了风，引来声名正盛的吉鸿昌，若叫他占点小便宜正好成全了他，而自己也丢人现眼失了半世无敌英名。

   于是，他不情愿地听从了黄金口的建言，骂骂咧咧地把几百土匪赶羊一般都赶进晋风驿和相邻的几处车马大店。除了睡觉，便聚集在晋风驿看一班唱小班的演唱烂席片。

第十九章

   这是伙枪林弹雨里取钱今儿不保明儿的亡命之徒，红火了一天算一天。听烂席片，他们差不多都好这口，内容淫秽，词语粗鄙，土匪们却听得如醉如痴，每至妙处喝彩声便如雷鸣起，房上的瓦片被震得直颤。只唱得艺人们嗓子发疼发干，只想歇歇再唱，土匪们不依不饶还要他们继续，戏子们刚要辩解两句马鞭子便上了身，戏子身体受了痛也影响心绪如何唱好，几个人停了戏一齐哭，一个小头目才说了句人话:

   “弄坏戏子的嗓子以后就看毬不成了!再好的东西也不要一顿吃尽!”这才算是散了戏场。从他话音里听出土匪三天五天不打算挪动，愁得一伙戏子又哭了起来。

   白道口所面临的匪祸已在所难免，一把锋利的铡刀悬在白道口人头顶上。一波又一波愁云在白道口上空游荡，一丝丝飘忽的恐惧隐隐袭来，只让人透不过气来。

   备受苦难的不仅白道口人。

   所有客栈、饭庄、车马店远看依旧炊烟直上，只是物是人非，苦不堪言写在每个旅人的脸上。过路客们被驱赶挤逼在镇子最偏的一家车马店里，这也是黄会长的防匪策略，最大限度地把住店客与土匪区隔开来，从而降低事端发生的风险。众人龟缩在一条睡得下百十人的大炕上彻夜难眠，如温水里的蛤蟆备受煎熬，静静等待难以预测命运结局的到来。店里始终弥漫着汗臭味草料味皮革味炕毡焦糊味放屁味混合后的浓烈气味，叫人窒息难耐。

   一会儿就有一辆马车或几链驼队被驱赶进来，白道口成为一个巨大的储窖，两个方向来往人员进得来却出不去，很快便人满为患。人受制不敢发泄，牲口却不怕，不住地呼叫向主人要吃的，牠们每叫唤一次女人们的心就紧一回，生怕惊动了土匪。

   男人们的恐惧和忧虑很快湮灭在烟雾弥漫之中，相熟和初识的个个相敬如宾，他们把互传烟袋作为一种患难之交的礼仪，玉石烟袋嘴在无数个男人的大嘴轮番吞吐之后屋子便弥漫着灰蒙蒙的烟雾，烟幕中除了哀声叹气，便是沉默，男人们集体陷入沉闷的氛围中。但焦躁不安写在每个人脸上相互传递，虽未提说，他人人心知肚明。他们都在共同担心被土匪抓了差役，这是每个运输业者的噩梦，他们将会被驱使到遥远的黄河对岸为他们运输抢掠之物，最后参与运输的牲口和车辆也怕是狼借小猪子~~有去无回了，同样成为土匪的囊中之物了。

   女人们经不起恐惧的折磨，抹着泪蛋儿抽泣之声此起彼伏，只可惜了出远门时穿着的鲜亮新衣了，平日舍不得穿戴，常年压在柜底，隔些时日拿出来在镜子前试穿一回，本要在万众攘攘的归化城亮示一回，好引得骑马赶车坐轿之人纷纷侧目。眼下要在地上滚些泥土草屑，先前脸上认真描画抹擦的胭脂红粉此刻不得不涂抹上锅底黑之类污物，只弄得黑五乱六好像越脏越恶心越是可心。她们知道自己嫩生生的身体对于土匪还不是饿虎扑食的一只羊羔子?不一会功夫就变作一堆条条缕缕的烂羊皮了。越想越怕便偷着哭，这个女人立即感染了一群女人加入哭的队伍，眼见哭声越来越大就有几个男人骂将起来:

   “想叫来土匪日你们个狗日的咋地!?”

   女人们马上想起刚不久发生的秘书夫人被土匪轮奸事件，大车店里立时静悄悄地了。女人们又把手抢向锅底等污黑处，补就脸上叫泪水刮洗了去的脏污，互看时却似一群黑头黑脸的鬼怪。

   白道口的大人娃娃女人老汉也没消停，他们无法回避来自土匪的骚扰，直接承受土匪们马鞭抽打和语言斥骂，做饭的、洗衣的，缝补的、剃头的、铡草的、溜马的、挂掌(注26)的、传绳的。每个人表面尽心尽力去为土匪服务。生怕一点不合意惹毛了土匪，轻则挨顿打骂，重了丢了吃饭的家什。一镇人就这样忍受着，煎熬着，心里做好了迎接一场大罪大难的降临。那些信佛的几个老娘娘不约而同地来到莫当召上香求佛，一遍又一遍就祷告，只求佛祖睁开慧眼，大发慈悲，拯救白道口早目脱离苦海。

   昨夜黄金口从窑子里前挑后选弄来俩个二十岁上下，大屁股大奶，脸盘丰圆，目光勾人，伶牙俐齿，颇具媚骚功力的招嫖率颇高的婊子。她们听到黄会长说要有大的人物要她们去接待，只要叫客人满意，必有重赏。俩窑姐自夸曾在太原府当过高档青楼“迎泽春”的绝色双娇，说和督军，市长都曾春风一度，什么大人物，大场面不曾经见?在听说了要去伺侯杀人如麻的巨匪杨猴小时，一对姊妹花顿时花容失色，连连摇头摆手，宛若到地狱赴宴。

   “钱能挣咱才挣，遇上这般牲灵，卖身营生怕要变成卖命营生。”那俩女子都是一脸愁云笼罩。

   “你俩个若是不去，惹恼杨猴小那个砍货(注27)，一旦发起火来，纵了他手下几百个叫驴一样骚气精壮的土匪，一齐霸王硬上弓，八王骑一马，准管叫你两个爬倒，二十天下不了炕，后半辈子生不了娃!一看见鸡巴就尿裤儿。若你俩个伺侯他一个，伺侯好了一高兴杨猴小说不定赏些金钱。”到了这当口，黄金口只有连唬带哄，先把俩人箍上贼船。“再说谁叫你做得就是这卖肉的营生，是怕人压人?还是怕钱压人?”黄金口话说得轻松诙谐却一脸认真，只叫婊子们无话辩驳。

   “你俩人只要让杨猴小那厮性子软了，大功也就算告成。白道口人也记得你俩个的好处。”黄金口说着手里布袋里银洋的声响直入耳孔。

   “沙锅子捣蒜~~就这一锤子买卖。说不定从此你俩

觅个从良时机，正正经经找个男人过好人家的光景。”黄金口又是一番劝解。也没忘和两风尘女开起玩笑:“就算你爹耕一倾水地也比不上你这块地的收成。”

   两个窑姐情知落在这一群小土匪手里还不是羊羔子放进狼群，到后来怕连个整的尸首也收不回来。叫土匪们作害是小，那伙人一旦胡乱起来，怕是留条性命也难，但又不能一推了事，这叫俩个卖春的女人面对千呼万唤难招的生意显得千难万难。黄会长的金口对窑姐颇具奇效，他说之理，晓之情，两个窑姐听得便觉自己不再是女中贱人，而是擂鼓却敌的梁红玉，围城救难的赛金花。若为此舍身取义之举感动白道口随便那个掌柜，从此踏上从良之路，给好人家做个妾也是划算。一股豪气油然而生。何况他又把几十块大洋弄得直响叫人心痒难耐，俩人便没了拒绝名利双收的机遇的理由。

   重赏之下，岂无勇妓，两个窑姐便壮士赴死一般走进宽敞雅净的商会大屋。黄金口坚信对于阴残暴燥的杨猴小，只有美貌年轻女人滚滚的乳房可以抚平他随时激荡的怒气，温柔的阴门可以排解他积压难平的忿怒，如潮的骚兴可以扫荡他流窜中的不安。他又寻到一板上好的洋烟，希望能把杨猴小这个瘾君子縻拢(注28)在商会接待客商的那盘大火炕上。

   杨猴小在青砖组合成美丽几何图形的地上踱来踱去，像刚刚受了一顿冤枉屈打一样，怨气甚是难平，青铜铸下的一般的脸黑沉沉恶狠狠。俩个窑姐被他的凶恶吓得不知所措，恭恭敬敬立在炕沿边，早已丢了原先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打情骂俏的行事风情。看似中规中矩，一付小家碧玉的气象被先前的浓妆艳抹破坏殆尽，却落得不伦不类的卖春特色。杨猴小虽是个色中饿鬼，却并未色迷迷端祥两人的长相是否合乎胃口，更不要说动手动脚，左拥右抱。而是用手指轻蔑地指点了两下，恶声恶气发出猛兽般吼啸:

   “这两个烂X也能顶得黄金白银?白道口想拿婊子糊弄爷那是瞎楛了眼!该你们拿出真金白银孝敬爷爷!限你三日内凑足三万银洋，到时凑不足数，休要怪爷爷翻脸无情!”杨猴小浓重的陕北口音里挟带着席卷黄土的黄河咆哮之势。梁金口觉得那言语铁板钉钉一样不容置否。黄金口还是运用他的金玉之口，连好话带哭穷一顿下来只说得杨猴小颇不耐烦但又不好发作:

   “自从外蒙古闹独立，东边又通了火车，货都走了东路，草地的买卖经营得惨淡，白道口已成了一个空架子，官来一把，匪来一把，掌柜们只怕是都要破产。”想到自已失口说了个“匪”字，黄金口恨不得煽自己的嘴，不禁看了一眼杨猴小的脸色。

   果然，杨猴小像只翻脸的狗凶相毕露:“爷当了十几年土匪，何时得过你白道口一块铜板儿。你既说了，今爷连本带利都要拿!”

   “俺言语不周，得罪旅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俺当个屁轻巧放了。割了头俺还是说的实话，白道口今不如昔，这是众所周知……”

   “快不要磨牙了!谁不知道白道口是个旱码头，日进斗金不敢说，拿出十万八万不算甚么难事。算你灰孙子嘴巧，爷就跟你少要一万，再罗嗦爷把你的金牙拨了凑作军饷。”他终于涌现些许奸笑说。

   大青山后的几个县城就是没理会杨猴小的通牒，仗着城墙坚厚，保安队兵精粮足，自以为固若金汤，拒了杨猴小要钱要粮的要求。杨匪兵临城下才知道甚叫不自量力。匪兵们几进几出的奸淫掳掠，把后山地区折腾得鸡犬不闻，牛羊无踪，荒敞千里。

   黄金口心里清楚，此刻稍有不慎白道口将连通地狱之门。若要依了土匪凑够两万块银洋，白道口人恐怕有些人经不起摊派，要卖牲口卖地以至于卖儿卖女才能凑齐。他想到向一身是主意的上师四喇嘛去问计，希望能给心里空虚的自己壮个胆气，给前途未卜的白道口测个吉凶。

作者简介：

      胡国栋，呼和浩特市武川人，内蒙古作协会员。多年来一直从事文物保护和非物质遗产保护工作，致力研究大青山地区的史实和风土民俗。从传统文化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这使得他在创作历史题材的作品时获益匪浅。。

胡国栋年轻时开始文学创作，三十多年笔耕,在各类杂志和地方史志发表文史类文章，同时在各种报刊发表大量小说、诗歌、散文。

      曾主编方志《朔漠苍烟》，著有散文《朔漠藩屏》、《马痴村的红骒马》《姥姥的黑石板》、《狼祸》等。短篇小说有《本色》、《假先生》。中篇小说《萧家店》以及电影剧本《哈拉哈的血》等作品。

     其中主题有着强烈保护生态的长篇小说《绝牲》是一部具有影响力的作品，作品描述一个手段高超的猎人严拴绊所制造丁一桩桩生态灾难后，自我反思悔罪的故事。作者在其开篇语中提示读者“这是一个杀牲者对动物们跪地求饶的忏悔录”。

     《绝牲》荣获呼和浩特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内蒙古第十三届五个一工程奖。